力学-3 辛形式与哈密顿力学
在上一篇中,我们将目光从具体的运动方程转向了更抽象的“对称性”。从几何图形的不变性出发,我们把对称性提升为一种普遍的结构性概念:在某种变换下保持不变的性质,并由此引出了物理学中的核心要求——物理定律(更准确地说,是作用量)在该变换下最多改变一个边界项。基于这一条件,我们推导出了诺特定理:每一个连续对称性,都对应着一条守恒律。随后,我们将这一普遍结构应用到具体情形中。空间平移对称性给出了动量守恒,时间平移对称性给出了能量守恒——这些在经典力学中早已熟悉的结论,此刻被纳入了同一个框架之下。进一步地,考虑场论中的时空平移变换,我们构造出了正则能动张量
,并逐一辨认出它各个分量的物理意义:能量密度、动量密度、能流密度与动量流密度(应力)。最后,我们将这一构造推广到一般的黎曼流形上,引入了Killing向量场作为“对称性方向”的几何刻画,并说明了如何通过适当的修正项,将正则能动张量改善为具有更好对称性质的能动张量。但这一切的讨论,始终建立在拉格朗日框架之下:我们的基本变量是坐标
与速度
,动力学方程是二阶微分方程。然而,这并不是描述力学系统的唯一方式。我们将跳出拉格朗日力学的框架,并看到动力学究竟蕴含了怎样丰富的结构。
相空间与辛形式
在拉格朗日力学中,
与
作为拉格朗日量的自变量,在局部坐标系下是彼此独立的——只有在真实的运动轨道上,二者才通过
联系起来。但这并不意味着
是描述系统状态“最自然”的方式。问题出在它们的几何性质上。在笛卡尔坐标系里
,动量和速度看起来没有什么区别,很容易让人误以为它们是同类东西。但换到一般的坐标并考虑一个坐标变换
就能看出它们的本质差异。在坐标变换下,速度符合逆变向量的变换规则
而动量符合协变向量的变换规则
速度和动量在坐标变换下表现不同,说明它们本质上不是同一类对象,只是在笛卡尔坐标这种特殊情形下凑巧“没什么区别”。在构型流形
上,
是切空间
中的向量,而
,根据其变换规则,它是余切空间
中的向量。将描述系统的自变量从
替换成
将会获得很多好处,但是这并不是无条件的。“原理”只保证了
可以唯一确定地描述物理系统,如果要将其替换成
,则需要满足
与
存在唯一、可逆的关系(即勒让德变换的条件)。也就是需要满足黑塞矩阵非退化
在经典力学的体系中,通常还要求它满足正定的物理条件。对于通常讨论的有限自由度经典粒子系统,这两个条件一般都成立。我们在第一篇的时候曾经讨论过经典力学的拉格朗日量形式
其数学形式上就已经满足非退化条件,而质量矩阵均为正定,这是“原理”所保证的。一旦勒让德变换存在,我们便可以将拉格朗日量重新表示为动量的函数。这一定义出的新函数称为哈密顿量
见勒让德变换
可以看到它刚好就是上一篇中基于时间平移对称性给出的能量。在大部分问题中,哈密顿量恰好等于机械能;更一般情况下,它对应的是广义能量,不一定等于通常意义上的机械能。
我们现在来看构型流形
的余切丛
(物理上称为相空间)究竟是怎样自然诱导出一个辛形式的。余切丛有天然的投影映射
它诱导出切映射
对于任意的
,
由于存在一个自然配对
而
的第二个分量刚好满足
,于是可以做复合映射
让
跑遍每一个点,则
得到了刘维尔1-形式。我们可以选定
上的局部坐标
,它诱导出
上的坐标
。我们把
展开到分量
于是
再将
作用到它上面
而
作用在
上给出同样的结果。也就是说在给定坐标系下
它自然诱导出辛形式
部分教科书可能采取
的定义,这两者相差了一个负号,但是它们所展现的几何结构都是相同的。
可以看出它的性质
其中最后一条并不能由定义直接得到,我们来证明。利用
的基底展开以及外积的定义
缩并得
而
构成余切空间的基,而局部坐标诱导出的余切基线性无关。如果
就只可能是系数为零,也就是
我们可以看到,辛形式是一个非退化的
-形式,它是一个线性同构
因此存在逆
,使得
。此外,还可以依据辛形式的外积定义相空间上的体积形式
它是一个
-形式。
哈密顿力学
多少世代的伟大头脑合力在高处建立起了广大而又美轮美奂的科学殿堂,用不可磨灭的文字在那里刻上了它们的名字;但是这大厦尚未建成,想为其增砖添瓦一点也不晚。我还没到达其脚下,但我渴望有一天会攀上顶峰。
——哈密顿的信
动力学方程
我们考察新定义的哈密顿量的微分。一方面,它的自变量是
,而另一方面,它是拉格朗日量的勒让德变换,因此微分可以从这两种观点分别计算,得到两种表达式
应用动量的定义消去
项,并注意到拉格朗日方程给出
整理两式,基底之间相互独立,因此系数必须相等。于是
这就是正则方程,它是哈密顿力学中的运动方程。除此之外我们还得到拉格朗日量和哈密顿量对时间偏导之间的关系
也可以使用“原理”得到正则方程
我们可以举个例子。回顾惯性系中的自由质点,我们知道它的拉格朗日量
进行勒让德变换
带入正则方程
可以看到,它给出了和拉格朗日方程相同的动力学结论。在这个简单的例子中我们看到,一旦哈密顿量不显含某个具体的坐标
,正则方程将直接给出守恒量
我们称这种坐标为可略坐标。
哈密顿向量场与刘维尔定理
力学系统按照动力学方程给出的演化在相空间上划出了一些路径。由于动力学方程是唯一的,两条不同的路径不能在同一点相交。我们可以定义相空间上的轨迹
求其速度
设相空间点
。将每一点处曲线的切向量收集起来,就构成了相空间上的一个速度向量场
我们把它作用到辛形式上,再利用一下正则方程
固定一个时刻
,有
因此,我们也称速度场
为哈密顿向量场,记为
。哈密顿量沿自身的流保持不变,也就是沿着哈密顿向量场保持不变
证明也非常简单
除了哈密顿量,辛形式同样也沿着哈密顿向量场保持不变,我们说这是保辛性
利用嘉当恒等式
相空间体积形式同样沿着哈密顿向量场保持不变,这就是刘维尔定理。
按照其定义展开,并利用保辛性
刘维尔定理说明相体积守恒,它给出了相空间的直观图景。相空间中一群代表点构成的“云团”在时间演化中可以任意变形(拉伸、扭曲、剪切),但它占据的“体积”永远不变——就像一团不可压缩的液体在流动中改变形状,但体积守恒。想象相空间中点的密度,它可以用
表示。体积不变性等价于密度沿轨道守恒,也就是
可以利用正则方程替换
利用下一节介绍的泊松括号可以进一步简化
泊松括号
哈密顿量是相空间上的标量场,它可以唯一地对应一个向量场,也就是哈密顿向量场。同样地,我们可以类似地考虑其他标量场,它们也能够唯一地指定一个向量场
我们定义两个连续标量场
和
的泊松括号
注意到标量场对时间的微商
利用正则方程
如果标量场不含时,则其时间变化率刚好等于它和哈密顿量的泊松括号。可以利用泊松括号书写正则方程
泊松括号不仅是一个方便的计算工具,更重要的是它赋予了相空间上标量场一种新的代数结构。它具有很多优良的性质,我们现在来一一证明(本部分纯证明可以直接跳过)。
-
-
-
由定义
计算对易关系
向量场
具有保辛性,因此第二项直接消去,故
再用一次嘉当恒等式
由于标量场的微分可以唯一指定一个向量场
因此
再由辛形式的非退化性得到
考虑恒等于零的结构
展开左侧
先来看第一行
第二行
将它们合并起来
也就是括号内为零。再利用一次翻转顺序相当于加负号的性质,于是
正则变换
如果相空间上存在一个可微映射
,且它的拉回保持辛形式
我们称其为辛同胚。几何上可以这样理解:辛形式描述的是相空间上的辛结构,而辛同胚虽然可以拉伸、压缩甚至弯曲坐标,却始终保持这种结构不变。因此,它改变的只是描述系统所采用的坐标,而不是相空间本身的几何性质。下面进一步考察哈密顿系统在辛同胚下如何变化。首先来看哈密顿量
它的拉回构成一个复合映射
哈密顿向量场满足定义
由于外微分与拉回可交换
另一方面,
对比两式即可得出
因此
这一等式揭示了辛同胚与哈密顿动力学之间的重要联系。它表明,由哈密顿量
所确定的哈密顿向量场,在经过辛同胚以后,并不会变成一个无关的新向量场,而是恰好对应于拉回后的哈密顿量
所生成的哈密顿向量场。换句话说,一个相点若按照原哈密顿系统的轨道演化,那么经过映射
后得到的像点,将沿着新的哈密顿量
所对应的轨道演化。先进行动力学演化再改变坐标,与先改变坐标再进行动力学演化,两种过程完全等价。因此,辛同胚不仅保持相空间的辛结构,还保持由辛结构唯一决定的哈密顿动力学。正因为它保持了哈密顿方程的形式和动力学轨道,我们称这样的变换为正则变换。
哈密顿向量场保持以后,泊松括号的保持成为必然结果
进行坐标变换
,如果它满足辛同胚
因此在局部坐标下存在
将
微分
写出辛形式在新坐标下的表达式(需要用到辛形式的反对称性)
如果这是一个正则变换,它需要满足辛同胚,这告诉我们
这组关系可以作为正则变换的判定依据。
生成函数
正则变换下辛形式需要满足
,也就是说变换前后的刘维尔
-形式之间只能相差一个闭形式
。我们称
为正则变换的生成函数
为了还原主流教科书的正则变换,我们这里使用
而不是
,它们给出的结果会相差一个负号,但是本质上并无区别。
对两边同时外微分即满足辛同胚
现在考虑一个坐标变换
,且给定生成函数的形式
对比系数即可得知
考虑第二类生成函数
,它由
的勒让德变换定义
它的微分
而另一方面
这给出
同理还有第三类
它给出
最后有第四类
它给出
扩展相空间与含时正则变换
这四种正则变换都是在封闭系统的前提下得出的,一旦去掉这个限制,哈密顿量在正则变换下也可能发生变化。回顾平稳作用量原理,并将它用哈密顿量表示
可以用刘维尔1-形式写成
第一项是刘维尔1-形式在一个局部坐标下的表达式,而第二项是关于哈密顿量和时间的,它们的形式非常相似。很自然地想到将第二项也纳入刘维尔
-形式,于是定义扩充相空间,即引入时间及其共轭动量(可以看出是哈密顿量)
这是一个
维流形,事实上的运动状态并不能跑满整个流形。由于存在约束,事实上它是在一个
上的超曲面上
新的刘维尔1-形式可以直接读出
这与我们的设想一致。它自然诱导出辛形式
它同样必须满足闭性和非退化性(这是我们对于辛形式的要求)。
我们可以仿照之前的方法定义扩充相空间上的速度场
,使用坐标展开后
与辛形式缩并
我们构造新哈密顿量
,并依此给出哈密顿向量场
对比
的微分
立即得出新正则方程
第三个方程给出的结果说明沿积分曲线时间匀速流逝,这符合我们所需要的结果。最后一个方程给出
这说明新哈密顿量不随时间改变,也就是我们的约束曲面不变,动力学始终保持在曲面之内。有了这些准备,我们就可以考虑含时正则变换了。它需要满足辛同胚
我们曾经提到过这相当于变换前后的刘维尔
-形式之间只能相差一个闭形式
。我们以
为例
对比两边即可得出
其余三种情况同理,只需做出相应的勒让德变换后对比系数即可。
正则变换允许我们在相空间上进行坐标变换而不改变动力学方程的形式。它的重要作用,在于可以通过适当选择生成函数,将哈密顿量化为更简单的形式;在理想情况下,可使某些新坐标成为可略坐标,从而直接得到相应的守恒量。
哈密顿—雅可比方程
我们总是希望求解的系统拥有尽可能多的可略坐标。对于那些难以求解的系统如果能够进行正则变换,使得新的哈密顿量尽可能少地依赖坐标变量,那么动力学将会变得清晰透明。设我们引入一组正则变换
,并希望通过某个正则变换将原来的系统映射到这一组变量,使得求解的问题尽可能简单化。最理想的简化是找到一个正则变换 ,使得新哈密顿量
完全不依赖
。最理想的情况当然是选择它完全消失的情况,即
在这组坐标下,正则方程给出
也就是说,所有新变量都是常数,系统的动力学被完全“冻结”。为了构造这样的正则变换,我们引入第二类生成函数
也称为哈密顿主函数。要满足
,也就是
这就是哈密顿—雅可比方程。
由于
在变换后是常数,我们可以将
写为
。求解哈密顿—雅可比方程通常是比较困难的,因为它是一个一阶非线性偏微分方程。然而遇到哈密顿量不含时的情况,我们就可以采取分离变量的办法求解。上一篇中我们已经了解到,时间平移对称性会给出能量守恒,而这对应到拉格朗日量不含时。本篇中我们有提到哈密顿量与拉格朗日量对时间偏导直接的关系,因此哈密顿量不含时就直接对应到能量守恒
我们可以求哈密顿量对时间的导数来验证这一点
这说明哈密顿量在这种情况下是常数。我们再对哈密顿—雅可比方程
两边同时对时间积分,由于其中一边是对时间的偏导数,因此积分后的结果为
关于这个式子,应该时刻牢记此时
以及
是常数。我们后面有时候会分别将它们记为
和
。
新的函数
称为哈密顿特征函数,它不含时间项。我们将这个结果带入哈密顿—雅可比方程
看似好像得出了一个恒等式。但方程左边是由各种变量组合而成的,方程右边是一个常数。这样我们就把方程转化为了仅与空间分量相关的偏微分方程。如果我们可以完全分离出所有变量,就可以转化为常微分方程问题。既然已经确定哈密顿量守恒,不妨以它作为新的动量,再由此给出新的坐标
我们可以举一个具体的物理问题为例。考虑一维谐振子问题,它的拉格朗日量是
对其进行勒让德变换得到哈密顿量
带入到哈密顿—雅可比方程中,并替换动量
我们发现哈密顿量不含时,因此它是一个守恒量。此外,我们还可以使用哈密顿特征函数
这时问题已经化为求解常微分方程。
分离变量后两边同时积分,得到
将其带入到正则变换给出的关系
求解得到
这里理论上应该首先求解
的积分结果再带入偏导数,这会直接消去积分常数。
可以反解出运动方程
这正好给出了简谐运动的结果,与我们中学学习的内容一致。新的坐标
正好是简谐运动的初始相位角,而它的共轭动量是能量。我们可以使用泊松括号验证新坐标的正则性
那么归根到底,这个哈密顿主函数究竟是什么?答案其实早就藏在我们身边。我们可以对它取微商
带入正则变换的关系
我们居然发现哈密顿主函数对时间的微商正是拉格朗日量。值得注意的是,这**只有我们把
设为正则方程的解以后才会成立。**因为我们应用了正则变换的关系将动量和坐标按照正则方程配对。换句话说,
给出的动量仅仅依赖坐标,而真实路径给出
只有当选定了真实的路径时,两者才会建立起关联。只有沿真实轨道,哈密顿—雅可比理论给出的动量才与勒让德变换得到的动量一致。
说回正题,我们把真实路径的
写成
用
来表示沿着真实路径。
会发现哈密顿主函数正是作用量!但是先别高兴得太早,如果读者还对第一篇文章有印象的话,应该还记得当初作用量的定义是
两者的确非常相似,但我们不可以直接认定它们是等价的。首先来看最正统的那个作用量,我们再把它写一遍
它是一个泛函,输入任意一条路径都可以输出一个数。它定义在所有满足端点条件的路径空间上,不区分真实与非真实轨道。只有当泛函取极值的时候(即平稳作用量原理)才给出真实路径
而哈密顿主函数不同,它天生就在真实路径上。它是一个函数,给定一个点
,它输出一个数
其中的路径天然地就是连接
和
的真实路径。简单来说,哈密顿主函数是 作用量泛函限制到极值曲线上之后,作为终点
的函数。现在我们已经知道,哈密顿主函数
沿真实路径就是作用量。但这个“函数”和“路径”之间的关系还有更深一层的几何图像值得挖掘。我们有哈密顿主函数
,以及关系
这两个式子实际上在扩展相空间中共同定义了一张曲面:
我们考察曲面上的刘维尔
-形式
这说明它在
上是恰当形式,于是
这给出辛形式在
上被限制为零。我们称这样的子流形为迷向的。
的参数仅有
和
,其最高维数为
,即扩展相空间中的一半。如果一个辛流形的一个迷向子流形维数达到上界,我们就称其为拉格朗日子流形。根据定义可以看到,哈密顿主函数自然地给出了扩展相空间的拉格朗日子流形
。我们前面已经提到过,对于哈密顿量不含时的情形,我们可以利用哈密顿特征函数对主函数进行分离,此时就有关系
这说明我们的曲面
落在了超曲面
上。这给出
是不随
改变的固定曲面。我们可以轻易验证它是相空间的拉格朗日子流形。由于其维数
且它将辛形式限制为零
作为拉格朗日曲面天然躺在某个能量恒定的超曲面上,不随时间倾斜或漂移,其在固定时刻的截面
是普通相空间中一张静止不动的拉格朗日子流形——这也正是哈密顿特征函数
的图像。
作用量—角度坐标
前文的讨论用
来表示任意一个选定的常数。然而当
是一个完全积分,即含有
个独立常数,且满足非退化条件
我们可以利用
反解出
各个
自动满足独立性,因为我们已经事先做出了要求。除此之外,函数之间还满足对合性
。我们来证明。
设
是
维辛向量空间,对于其子空间
定义其辛正交补
由于
非退化,有维数关系
注意到辛形式是反对称的,即
,容易看出
,也就是
再注意到维数关系
两者包含加同维,故
若
是拉格朗日的,根据上式得
;再结合其迷向性给出
,利用包含加同维的关系
我们利用反解出来的
给出水平集
由于线性独立性,
向量场由
定义。对于任意的向量
,
即向量
与每一个
辛正交,而我们已经知道这些向量场线性无关,故它们张成了一个
维子空间,且
与整个张成空间辛正交。这说明
我们对两侧同时取辛正交补,由于
,于是
又因为
是拉格朗日的,因此有
。于是
即
的切空间正好由向量场
张成
依据定义
因此有
这刚好是泊松括号的定义,因此有对合性
有了独立性和对合性,再加上条件
紧致连通的条件,就有刘维尔—阿诺德定理。它说的是紧致连通的水平集
微分同胚与
维度环面
。
关于这个定理笔者了解非常少,就不展开讨论。在本篇中提到主要是为了引出一组特殊的正则变换——
作用量—角度坐标。
对于一个环面来说,它最自然的坐标就是角度变量。其共轭动量作为守恒量,应该蕴含环面的性质。我们定义
为动量。可以看到它的形式是不含时系统的作用量。我们可以验证它的共轭坐标
,尝试计算它绕环面一周的增量
可以看到它的绕对应的环面增量刚好就是
。通过计算可以确认它们是一组正则坐标,保持辛形式
正则方程给出
刘维尔—阿诺德定理告诉我们:可积系统的运动在不变环面
上是以频率为
的准周期直线运动。若各个频率之间存在有理关系,则轨道在环面上闭合;否则轨道不闭合,但是永远不会脱离环面。
我们仍以一维谐振子作为例子。它的哈密顿量是
它刚好给出了一个环面
作用量变量就是椭圆轨道所围成的面积除以
。因此直接给出作用量变量
我们得到哈密顿量的新表达式
运动方程给出
角度坐标周期严格是
,它是环面上的标准坐标,与具体的系统无关。
光学-力学类比
“哈密顿量”是所有现代物理学理论的中心构造。
——薛定谔
在本篇的最后,我们来介绍威廉哈密顿爵士在19世纪30年代提出的深刻思想:**几何光学中光线的传播规律与经典力学中质点的运动规律在数学上是完全等同的。**他的思想不仅统一了光学和力学理论,更将物质波的子弹射向了百年之后,直接启发了薛定谔的理论。
对于不含时的情况,哈密顿主函数就退化成和时间无关的积分
哈密顿非常敏锐地注意到它与费马原理具有非常相似的形式。费马原理说光传播的路径是光程取极值的路径,这和平稳作用量原理非常相似
不过光有类比不足以说明它们的关联,我们从上一节的结论来讨论它。根据哈密顿—雅可比方程所需的正则变换,存在关系
我们可以把第一个式子写成梯度的形式,因此
哈密顿将其与波的运动联系起来。理想的行波遵循如下方程
观察发现
这与上面的关系式简直一模一样,仅仅是字母不同。哈密顿注意到,两者满足完全相同的数学关系,因此猜测作用函数
在某种意义上扮演着波相位所起的角色。虽然这种对应当时还没有明确的物理意义,但它已经预示着一种力学波动理论的可能。我们可以尝试计算这种波的速度
根据机械能守恒
反解出动量的表达式
带入得到波的速度
但它和粒子的真实速度不一致。我们可以直接利用机械能守恒直接解出速度
很遗憾,哈密顿的思想在当时并没有得到主流物理学的重视。除了波的速度与实际粒子的运动速度不一致外,更主要的原因是它超越了那个时代物理学的发展水平。今天的我们当然知道,哈密顿得到的结果并非失败的。只是对于十九世纪而言,人们还没有认识到波可以具有不同的传播速度,也没有建立色散理论。我们可以以现在的视角来看待哈密顿的思想。现代的理论告诉我们,波一般满足色散关系
这个时候需要区分两种波的速度,分别是我们之前求出的相速度
和群速度
为了区分,我们把相速度写为
,群速度写为
。
而机械能守恒直接给出了色散关系
我们立即可以求出群速度
这正是粒子的实际运动速度!
我们考察
这样的等值面。随着时间的流逝,为了保证
始终成立,这些等值面必须移动。**哈密顿主函数构成的等值面作为波前,随时间在空间中扫过。**它的运动方向如何呢?动量
作为主函数的梯度,天然地垂直于等值面,而动量的方向正是运动的方向。换句话说,粒子轨迹永远是波前的正交轨线。
由于
是
的梯度,动量大的地方波前也就相应地更加密集。对于固定质量的问题,动量又唯一地由势能给出
势能大的地方动量小,波前更加分散;势能小的地方则完全相反。势能的不同会导致波前的密集程度发生变化,而动量,我们已经说过,它永远垂直于等值面,因此运动方向也会发生偏移。这完全对应了光学中的折射现象。回到本节开头,我们说过不含时的平稳作用量原理和费马原理具有完全相同的形式。这里正是一个具体的体现
可以发现动量在此处的地位正好对应光学中的折射率。
我们看到,哈密顿的类比在光学中都有良好的对应
哈密顿本人当然无法赋予这种对应真正的物理意义,受限于时代,他只进行到了数学层面的对应。直到近一个世纪后,德布罗意提出物质波假说,薛定谔进一步建立波动力学,人们才认识到,哈密顿建立的对应关系并非只是数学上的形式相似,而是经典力学与量子力学之间的桥梁。
德布罗意在他的论文中提出
于是哈密顿主函数与波的相位之间建立了直接联系
于是
由于笔者水平不足没有学习过量子力学,没法给出其中的原因,只能先给出一个空降的结果。这里仍然讨论是为了展现哈密顿力学与量子力学上的对应。
我们考察平面波,这时候
是常数。首先对坐标微商
我们知道哈密顿主函数的的梯度就是动量
观察等式两边,微分算子
作用于波函数时和经典动量有相同效果。于是可以进行一个推广,自然定义
我们利用动量算符可以定义哈密顿算符
在量子力学中,粒子的演化满足薛定谔方程
计算方程左边
由于
得到
对比方程两侧
如果有
,方程退化成了我们熟悉的形式
这正是哈密顿—雅可比方程!它作为薛定谔方程的经典极限出现。
一百年前,哈密顿只是从经典力学与几何光学之间发现了数学上的对应,却无法赋予这种对应明确的物理意义。一百年后,德布罗意用物质波赋予了这种对应以物理内容,薛定谔又进一步建立了波动力学。于是,哈密顿—雅可比方程成为薛定谔方程在经典极限下的渐近形式,而经典力学也终于被理解为量子力学在宏观世界中的极限描述。从几何光学,到哈密顿力学,再到波动力学,这条跨越一个世纪的发展脉络,正是物理学中最优美的统一之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