力学-2 对称性与守恒律
力学-2 对称性与守恒律
上一篇,我们以最小作用量原理为基础,逐步建立了经典力学的基本框架。我们对作用量取变分,得到欧拉—拉格朗日方程,再借助惯性系的性质,确定了自由质点的拉格朗日量。动量、势能和力也由此进入我们的讨论,牛顿三定律则从动力学方程中依次导出。沿着这条线索,守恒律也渐渐显露出来。自由质点的拉格朗日量不显含位置坐标,因此动量守恒。把视野从单个质点推向整个封闭系统,我们又看到,系统的总动量同样守恒。这些结果把我们带回上一篇留下的问题。要追究守恒律的由来,我们需要从具体的运动方程转向对称性。正是在这个更广阔的视野中,那些原本看似互相毫无关联的守恒律,显露出它们了共同的根源。
对称性与守恒律
“无论人们赋予“对称”多么宽广或狭窄的含义,它始终是人类在漫长岁月中用来理解和创造秩序、美和完美的一种思想。“
——《对称》(据原文节译)[1]
在日常语言中,“对称”往往让人想到均衡、协调与美感。它广泛存在于自然界,也作为一种美学准则影响着艺术与建筑。在物理学中,对称性可以通过变换来刻画。例如,把一个正方形绕中心旋转 (90^\circ),或沿它的一条对称轴作反射,得到的图形都与原图形重合。换言之,**对称性描述的是事物在某种变换下保持不变的性质。**这种不变性也体现在自然规律中。例如,在惯性系中,自由质点做匀速直线运动。将它的整条运动轨迹作空间平移,或改变计时的起点,描述其运动的方程仍具有相同的形式。
从数学上看,对称性必须通过“变换”来定义。考虑坐标变换
坐标变换使用负号,为的是坐标变换后
为正号。这里参考Tong的讲义 [2]
原先位于
可以依此来计算场的变化
也就是
要判断一个变换是否具有物理上的对称性,需要考察物理定律在变换后是否保持不变。上一篇已经提到,如果变换只给拉格朗日量增加一个全时间导数,那么作用量只会增加一个端点项。在端点固定的条件下,这一项不影响作用量的变分,因此运动方程保持不变。
这正是拉氏量的无穷小变换
那么作用量至多改变一个边界项。下文所讨论的对称性满足这一条件。
设时空区域
由对称性条件,作用量的一阶变化为
另一方面,对作用量直接变分
当场满足欧拉—拉格朗日方程时,第一项为零。因此只剩下第二项。
逐点比较两种表达式,得到
于是可以定义诺特流
一旦选定了坐标系,就可以使用具体指标。
这就是著名的诺特定理,它表明,作用量的每个连续全局变分对称性都对应一个诺特流;当场满足运动方程时,这个流的散度为零。诺特定理是理论物理学的中心结论之一,它表示了对于任意一个连续对称性,总有与其相应的守恒定律。 [3]。
埃米·诺特,德国数学家。多位知名学者将她誉为历史上最杰出的女性数学家。在物理方面,她所证明的诺特定理揭示了对称性和守恒律之间的紧密联系,是现代物理学发展历程中最重要的定理之一。[4]
诺特定理给出了连续性方程
设
其中
若穿过边界
可以用一个简单的例子来理解守恒流和守恒荷。想象一栋房子里有三个彼此连通的房间
将三式相加,每一项净通过人次都在一个房间记作流出,在另一个房间记作流入,恰好相互抵消。记整栋房子里的人数为
在这个类比中,诺特流的时间分量
诺特流的空间分量描述穿过边界的流动。
守恒律
经典力学举例
考察经典力学中的几个例子。首先是空间平移,在选定的惯性系中,取
经典力学的场景下
由于
用同样的方法可以考察空间旋转。若选取绕固定轴的转角
对于无穷小旋转,用
严格来说指标
应该是上指标。但是欧式空间利用度量可以升降指标
假设这个空间旋转符合对称性条件。我们带入到守恒流
也就是
由于
将各分量展开,可以看出它们的具体形式
合写成向量式,便得到总动量矩守恒
同理,我们还可以考察时间平移对称性。与空间平移的情况类似,这次要求
时间平移对应的守恒量就是能量。以一维运动为例,设质点处势
带入到方程
质点的动能与势能之和保持不变,这正是我们所熟悉的机械能守恒定律。
能动张量
正则能动张量
上一节在经典力学中分别考察了空间平移和时间平移。现在把同样的思路用于场论,将两种平移统一为时空平移。沿用前文的约定,取
拉氏密度的一阶变化是一个全散度。将场的变化和对应的边界项代入前文的诺特流公式,得到
每选定一个具体的平移方向,就得到一个相应的诺特流。把各个方向的平移所对应的守恒流写在一起,便得到正则能量动量张量,简称正则能动张量
由于
这就是正则能动张量的守恒方程。下面在四维闵氏时空中逐一考察它的分量,即
也可以采用
。下文升降指标时统一使用前一种度量号差
考察分量
这个表达式给出场的能量密度。在固定时刻对整个空间
再来看分量
它的物理意义可以从守恒流的时间分量看出来。
纯时间平移给出
接下来考察分量
在纯时间平移下,它给出相应守恒流的空间分量
把正则能动张量守恒方程的时间分量展开,可得
既然
最后,能动张量的纯空间分量为
在纯空间平移下,这些分量决定了相应守恒流的空间部分
固定第二个指标,守恒方程写为
这里
我们还可以看到
区域内第
| 对称性 | 表达式 | 物理意义 | |
|---|---|---|---|
|
|
时间平移 |
|
能量密度 |
|
|
空间平移 |
|
动量密度 |
|
|
时间平移 |
|
能流密度 |
|
|
空间平移 |
|
动量流密度 |
能动张量
我们可以把这一思路推广到带有度量的流形
则称其为killing向量场[6]。前面考虑的闵氏时空平移就是一个例子。给定张量
对它取协变导数
Killing 方程
回到前文的平直时空。由时空平移对称性得到的正则能动张量满足守恒方程,而生成平移的常量向量场的协变导数为零。因此
于是有守恒流
先前讨论时空平移时,生成平移的向量场
从而导致无法给出守恒流。如果
定义修改后的正则能动张量,称为能动张量
先看这个修正项怎样使张量对称。取上式关于 (a,b) 的反对称部分,有
再看守恒方程。对新张量取协变导数,有
假定原张量已经满足
它满足
这样,度量每具有一种由Killing向量场生成的连续等距对称性,就可以用同一个改进能动张量构造相应的守恒流。
这一部分参考 [6]
诺特定理的意义
纯数学,某种意义上,堪称逻辑思想的诗篇。人们致力于探寻最普遍的运算理念,力求以简洁、合乎逻辑且统一的形式,将尽可能广泛的形式关系涵盖其中。在追求这种逻辑之美的过程中,人们发现了那些对于深入洞察自然规律至关重要的精神准则。
——爱因斯坦悼念诺特的文章 [7]
诺特定理的意义远不止为理论物理增加了一条结论,它更深层地改变了我们理解物理规律的方式。在它之前,守恒量往往被视为经验事实;而在诺特定理之后,它们被统一为连续对称性的必然结果。时间平移对称性对应能量守恒,空间平移对称性对应动量守恒,空间旋转对称性对应动量矩守恒。对称性,就这样与物质运动中的守恒量联系在了一起。
诺特定理也改变了物理学家建立理论的方式。给定一个理论,我们可以从它的对称性出发,在求解运动方程之前就知道有哪些量守恒。建立新理论时,我们也可以沿相反的方向思考,先判断它具有什么样的对称性,再据此判断作用量中可以出现哪些项。从解释经典力学中的守恒律,到约束基本相互作用的理论,对称性逐渐成了物理学家建立理论的出发点。从方法论上看,诺特定理改变了物理学的工作方式:它使“寻找对称性”成为构建理论的核心策略之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