力学-1 “原理”与动力学方程

力学-1 “原理”与动力学方程

惯性系

“什么是惯性系?”

“它是使力学定律成立的坐标系。”

——《物理学的进化》(据原文节译)[1, p. 221]

惯性参考系(以下简称惯性系)不仅是力学的舞台,更是古典物理学的基石。惯性系是指可以均匀且各向同性地描述空间,并且可以均匀描述时间的参考系。这里,空间的均匀性意味着不存在具有特殊地位的位置;空间的各向同性意味着不存在具有特殊地位的方向;时间的均匀性意味着不存在具有特殊地位的时刻。换句话说,对于不受外界影响的孤立系统,整体改变实验的位置、朝向或开始时刻,不应改变其所遵循的力学规律。

这个概念或许比较抽象,我们可以通过伽利略的斜面思想实验来理解。暂时不讨论运动变化的原因,只观察小球怎样运动:沿斜坡向下,小球越来越快;沿斜坡向上,小球越来越慢。那么,在既不上升也不下降的水平面上,它会怎样运动?实验证明小球通常会逐渐停下,但表面越平整、越光滑,它往往滚得越远。这说明,小球滚动的距离与实验条件有关。现在将两个斜面相对放置,使其底部平滑连接。小球从一侧由静止滚下,再冲上另一侧。随着实验条件改善,小球能够达到的高度越来越接近出发高度。由此我们可以做出假设:排除实际运动中的阻碍后,小球将在另一侧回到原来的高度。在此基础上,我们保持释放高度不变,逐渐减小另一侧斜面的倾角。为了达到同样的高度,小球必须经过越来越长的路程。当斜面完全水平时,它无论前进多远都无法回到原来的高度,于是便会持续保持运动。这一思想实验帮助我们理解:在惯性参考系中,不受其他物体影响的自由质点将保持静止或匀速直线运动。

这便是牛顿第一定律,它断言惯性参考系是存在的。

更进一步地,我们可以考虑一个相对于已知惯性系做匀速直线运动、且坐标轴不发生相对转动的新参考系。当两个参考系观测同一个物体时,尽管记录到的速度可能不同,但它们对物体是否保持速度不变的判断是一致的。这是因为,两个参考系测得的速度只相差一个恒定的相对速度:如果物体在其中一个参考系中做匀速直线运动,那么在另一个参考系中,它同样保持速度的大小和方向不变。因此,这个新参考系也满足惯性运动的要求。由此可见,**任何相对于惯性系做匀速直线运动的参考系都是惯性系。**相反,在非惯性参考系中,即使一个物体不受其他物体的影响,它也不一定保持静止或匀速直线运动。例如,从一个旋转的平台上观察,原本沿直线运动的自由物体可能呈现出弯曲的轨迹。上述讨论表明,仅凭自由物体的运动,我们无法在这些惯性系中选出一个特殊的参考系。进一步,我们把这种等价性推广到全部力学规律,提出:不同惯性系对同一个物理过程的描述,应当遵循相同形式的力学规律。这就是伽利略相对性原理。

这里的“相同”指规律的形式相同,并不要求不同参考系记录到相同的位置和速度。

不过,一个问题仍然需要回答:我们究竟如何确定某个参考系是惯性系?时空的均匀性与各向同性,并不是能够通过一次直接测量就完全确认的性质。我们需要考察物体的运动,尽可能排除其他物体和实验装置的影响,再检验观测结果是否符合惯性运动的要求。然而,任何实验都只能覆盖有限的时间、空间和精度,无法穷尽所有可能的情形。因此,实验能够不断检验惯性系的适用性,却不能给出绝对保证。幸运的是,对于我们在力学部分的讨论而言,惯性系总是适用的。

在理论上,我们把惯性系的存在作为基础,这也是牛顿第一定律的重要内容。虽然此时尚未引入第二定律,但已经可以指出:把第一定律简单理解为第二定律的一个特例,会遗漏它在理论中的作用。即使以后可以通过第二定律中的某个特殊条件得到匀速直线运动,第二定律的通常形式本身仍需要以惯性系为适用前提,不能由此反过来代替对惯性系的建立。

因此,第一定律既描述自由物体的运动,也断言存在使这种运动成立的惯性系,为后续动力学理论提供基础。

“原理”与动力学方程

基本定律可以写成最小作用量原理的形式。

——《费曼物理学讲义》第 II 卷(据原文节译)[2]

最小作用量原理(以下简称“原理”)是物理学中一项重要的基本原理,在物理学的各个领域中都有广泛应用。它提供了一种统一的描述方式:把一段时间内的整条运动轨迹作为研究对象,通过一个称为作用量的量来建立动力学方程。这种方法展现了物理学对简洁与统一的追求——形式不同的运动规律,可以在同一个变分框架下得到表达。本篇将从“原理”的视角讨论力学理论。

“原理”中的“最小”是沿用下来的名称。其真正要求的是:固定起止时刻和端点位置,对真实轨迹作任意微小扰动,作用量的一阶变化为零,也就是作用量取驻值。

作用量定义为

S=:∫t1t2Ldt

也就是说,作用量是拉格朗日量(以下简称拉氏量) L 在给定时间区间上的积分。本文把拉氏量写成 L(q,q˙,t) ,其中 q 是广义坐标, q˙ 是广义速度, t 是时间。为什么保留到速度这一阶就够了?仅知道一个物体此刻在哪里,还无法预测它接下来会怎样运动,因为它经过同一位置时可以有不同的速度。对于本文讨论的经典力学系统,经验表明,给定某一时刻的全部广义坐标和广义速度后,运动规律便能确定系统随后的运动。加速度由运动规律给出,无须再单独指定。用数学语言说,这些系统的运动由二阶微分方程描述。下面的变分推导将表明,采用只含坐标和一阶时间导数的拉氏量,得到的运动方程最高只含坐标的二阶时间导数。

如果把加速度也纳入拉氏量,会发生什么?当拉氏量对加速度的依赖是非退化的,变分会给出四阶运动方程。要确定一条轨迹,除了初始位置和初始速度,还必须独立指定初始加速度及其变化率[3]。这样一来,即使初始位置和速度完全相同,理论也允许因这些额外初值不同而产生不同的运动。这与本文所讨论的系统的经验规律不符。正因如此,我们采用 L(q,q˙,t) 来建立这些系统的动力学。

现在固定起止时刻和系统在这两个时刻的广义坐标。满足这些条件的候选轨迹有无穷多条。即使两条轨迹沿同一条空间路线,只要沿途的快慢不同,它们也对应不同的 q(t) 。把每条候选轨迹代入积分,就得到一个作用量。因此,我们把作用量记作 S[q] ,并称它为轨迹的泛函。那么,实际运动的轨迹满足什么条件?“原理”告诉我们,固定起止时刻和端点坐标,对实际轨迹作任意微小扰动,作用量的一阶变化为零。这就是作用量的驻值条件:

δS=0.

现在计算作用量的变分,需要满足 δt=0 以及边界条件 δq|t1=δq|t2=0 。

δ∫t1t2L(q,q˙,t)dt=∫t1t2δL(q,q˙,t)dt=∫t1t2∑α=1n(∂L∂qαδqα+∂L∂qα˙δqα˙+∂L∂tδt)dt=∫t1t2∑α=1n(∂L∂qαδqα+∂L∂qα˙δqα˙)dt

应用分部积分可以凑出一项全时间导数,它可以直接积分并由边界条件消去

∫t1t2∑α=1n(∂L∂qαδqα+∂L∂qα˙δqα˙)dt=∫t1t2∑α=1n[∂L∂qαδqα+ddt(∂L∂qα˙δqα)−ddt(∂L∂qα˙)δqα]dt=∫t1t2∑α=1n[∂L∂qαδqα−ddt(∂L∂qα˙)δqα]dt=∫t1t2∑α=1n[(∂L∂qα−ddt∂L∂qα˙)δqα]dt=0

由于各个 δqα 之间相互独立,要想保证等式永久成立就只有要求

∂L∂qα−ddt∂L∂qα˙=0

这便是欧拉—拉格朗日方程。它给出了从拉格朗日量得到运动方程的一般方法。要把它用于某个具体系统,还需要确定该系统的拉氏量。我们先从惯性系中的自由质点入手:它的拉氏量 L 可以依赖哪些物理量?用 q 表示质点在惯性系中的笛卡尔坐标,用 q˙ 表示它的速度。时间的均匀性意味着,让质点在不同时刻从同一位置以同一速度出发,所得运动规律相同。空间的均匀性意味着,改变质点的出发位置而保持初始速度不变,所得轨迹只相差一个平移。也就是说,时间和坐标对自由质点的运动没有任何贡献。因此,拉格朗日量应该只和速度有关

L=L(q˙)

在进一步确定拉氏量的形式之前,不妨回顾一下作用量的变分过程。分部积分产生的全时间导数可以直接积分,化为只在起点和终点取值的边界项。在推导欧拉—拉格朗日方程时,这个边界项因端点处的变分为零而消失。这提示我们,只要对作用量所作的改动不影响驻值条件,就能得到相同的运动方程。一个简单的例子是把整个拉氏量乘以非零常数 k 。在变换 L→kL 下,作用量的变分也乘以同一个常数。因此, kδS=0 与 δS=0 给出相同的运动方程。更进一步,设 ϕ(q,t) 是一个足够光滑的函数。我们在拉氏量中加入它的全时间导数 dϕ/dt 。积分后,作用量的变化只取决于 ϕ 在两个端点的值:

S⟶S+[ϕ(q,t)]t1t2=S+ϕ(q(t2),t2)−ϕ(q(t1),t1).

由于起止时刻固定,且 δq|t1=δq|t2=0 ,所有参与比较的轨迹都有相同的端点。因而,上式增加的边界项对每条轨迹都相同,其变分为零。也就是说

L⇔L+ddtϕ(q,t)

两者给出相同的运动方程,它们在描述力学系统上是完全等价的。

既然同一个运动方程可以由不同的拉氏量给出,我们该怎样选取自由质点的拉氏量?前面利用时间和空间的均匀性,已经把它写成了 L(q˙) 。接下来,我们用伽利略相对性原理进一步确定它对速度的依赖。考虑两个坐标轴方向一致的惯性系 K 和 K′ 。设从 K 到 K′ 的变换使质点的速度由 q˙ 变为 q˙+ϵ ,其中 ϵ 是一个方向任意的无穷小恒定向量。我们要求这一变换至多给拉氏量增加一个全时间导数。这样,作用量只增加一个端点项,驻值条件和运动方程都保持不变。因此

L(q˙+ϵ)−L(q˙)=ddtϕ(q,t)

将左侧第一项展开成级数

L(q˙+ϵ)−L(q˙)=L(q˙)+∇L(q˙)Tϵ+12!ϵTH(q˙)ϵ+...−L(q˙)=∇L(q˙)Tϵ+12!ϵTH(q˙)ϵ+...=ddtϕ(q,t)

右边为全时间导数,因此对速度至多是一次的。比较关于 ϵ 的一阶项可知, ∇LTϵ 对速度也至多是一次的。由于 ϵ 可以沿任一坐标轴选取, L 对各个速度分量的一阶偏导关于速度都至多是一次的。因此, L 至多是速度的二次多项式

L(q˙)=12q˙TMq˙+Bq˙+C

其中 M 是常对称矩阵, B 是常行向量, C 表示标量常数。注意到后两项可以合写成一个全时间导数

Bq˙+C=ddt(Bq+Ct)

去掉这一项,运动方程保持不变。因此,自由质点的拉氏量可以简化为

L(q˙)=12q˙TMq˙

最后,在笛卡尔坐标中,空间各向同性要求这个二次型对所有大小相同的速度给出相同的值。沿 M 的各个特征方向取相同大小的速度,就能看出它的各个特征值必须相等。因此, M=mI ,于是

L=T=12mr˙2

这里的系数 m 是质点的惯性质量。上式就是我们熟悉的动能,记作 T 。现在我们已经知晓了惯性系中自由质点的拉氏量,令质点位置向量为 r ,我们直接将其代入到动力学方程

∂L∂qα−ddt∂L∂qα˙=0ddt(mr˙)=0

质点的质量 m 恒定,因此速度向量 r˙ 也保持不变。这与前面对惯性运动的描述一致。这个方程还指出了一个守恒量。为了把它推广到一般的广义坐标,我们定义与 qα 对应的共轭动量 pα :

pα:=∂L∂qα˙

对于自由质点,取笛卡尔坐标 x 、 y 、 z ,相应的共轭动量分别是 mx˙ 、 my˙ 和 mz˙ 。它们正是质点动量 p=mr˙ 的三个分量。上面的运动方程表明, p 在运动过程中保持不变。这就是自由质点的动量守恒

p=mr˙=const.

值得追问的是,为什么动量会守恒?用共轭动量重写欧拉—拉格朗日方程,有

dpαdt=∂L∂qα

如果拉氏量不显含某个坐标 qα ,右边就为零,相应的共轭动量便保持不变。对于自由质点,沿任一笛卡尔方向平移都不会改变拉氏量,所以动量在这三个方向上的分量都守恒。由此可见,自由质点的动量守恒与空间平移对称性相联系。这种联系能否推广到其他守恒律?下一篇,我们将从这个问题出发,进一步讨论对称性与守恒律之间的联系。

讨论过惯性系中的自由质点后,我们来看质点受到相互作用时会怎样运动。以一个固定的相互作用源为例,质点在不同位置所受的作用可能不同。此时,只移动质点而保持外部源不动,质点随后的运动也可能改变。对于能够用位置函数描述的一类相互作用,我们在自由运动的拉氏量中减去一个函数 V(q) ,称为势能。于是

L=T−V=12q˙TMq˙−V(q)

在笛卡尔坐标中,势能对位置的负梯度给出了质点所受的力:

F=−∇V

负号表示力指向势能下降最快的方向。能够写成时间无关的位置势能的负梯度的力,称为保守力。对于质量恒定的单个质点,把 L=T−V 代入欧拉—拉格朗日方程,便得到 F=mr¨ 。这就是牛顿第二定律在这里的形式。更一般地,我们可以把相互作用统一写在方程右侧,用广义力 Fα 表示它们对坐标 qα 的作用。此时,动力学方程写成

ddt∂T∂q˙α−∂T∂qα=Fα

在笛卡尔坐标中, Fα 就是普通力的相应分量。在一般的坐标中,它的含义取决于坐标的选取。对于由位置势能描述的相互作用,有 Fα=−∂V/∂qα 。其余情形则要根据具体的相互作用确定。

有些依赖速度的相互作用也可以直接写入拉氏量。一个对速度呈线性的项,仍然可能对运动方程产生贡献。如果这一项可以写成某个函数的全时间导数,它积分后只改变作用量的边界项,因而可以略去。

看到这里,读者或许会问:我们从“原理”出发建立力学理论,首先处理的是能够用势能表示的相互作用。在非保守力普遍存在的现实世界中,这是否意味着“原理”有其局限?

要回答这个问题,可以把视野从我们直接观察的物体扩展到参与相互作用的整个系统。现代物理学用引力、电磁相互作用、强相互作用和弱相互作用来描述自然界的基本相互作用。在具体的力学问题中,我们通常只考察少数与所研究的运动直接相关的变量。能量可能通过微观运动、电磁辐射等途径转移到未被考虑的自由度中,于是我们所观察到的运动便表现出耗散,并可用非保守力来描述。因此,非保守力的出现与我们如何划定系统的范围有关。“原理”可以用于建立更完整的动力学描述,而非保守力则可以概括那些在简化模型中未被逐一考察的过程。

接下来,考虑惯性系中两个质点组成的孤立系统。设相互作用势能 V 只依赖两质点的相对位置 r1−r2 。将两个质点的欧拉—拉格朗日方程相加,得到总动量的变化率

ddt(p1+p2)=F1+F2

由于 r1 和 r2 在相对位置中带有相反的符号,链式法则给出 ∇r1V=−∇r2V 。因此

F1+F2=−∇r1V−∇r2V=0

于是,两质点的总动量守恒,两质点彼此施加的力也大小相等、方向相反。这就是牛顿第三定律。

参考文献

[1]
A. Einstein and L. Infeld, The evolution of physics: from early concepts to relativity an quanta. New York: Simon and Schuster, 1966.
[2]
R. P. Feynman, R. B. Leighton, and M. L. Sands, The Feynman lectures on physics, New millennium ed. New York: Basic Books, 2011.
[3]
R. P. Woodard, “The Theorem of Ostrogradsky.” Accessed: Nov. 12, 2026. [Online]. Available: http://arxiv.org/abs/1506.02210

力学-1 “原理”与动力学方程
https://l-lllll-06.github.io/cmvn274mz00020s7y8cnm1r5c/
作者
-L_LLLLL-
发布于
2026年6月19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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